研究明清战争是不能不看明清档案史料的,这些由明朝和清朝两朝地方文武官员所发出的塘报揭帖事本题本甚至可能会保存参战官兵将领的第一手史料。但因为明清官方自身的意志,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虽然这些史料保存下来了,但是我们依然无法了解当时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清方的史料档案的这一问题最为严重。满文老档在乾隆年间的重抄过程中被删去了一些有关辽东战况的记载,比如攻击辽阳城(辽东城)的时候,面对后金军的攻击失利,两黄旗的后金官员居然无一人敢上前督战,都在阴凉处站立不动。

明代青铜火器。
而满文老档对于明清两军交战的作战细节的记载也是相当含糊的,如抚顺关之战,满文老档声称歼灭明总兵张承胤部万人,缴获盔甲9000余副,但事实上按照明神宗实录的记载随同张承胤一块阵亡的明军只有3100余人,明神宗实录的记载显然更加详细可信,因为其提到了相当多的阵亡的中下级军官甚至是士兵的姓名以及其所属的部队。

明军骑兵。
清朝入关之后,各地清朝当局的战报显然要比满文老档所记载的伤亡和斩获数据精确了不少,但是问题还是很多的,就比如咱们之前说过,清军在上海阻击张名振部南明水师登陆,一次战斗过后缴获明军长枪12杆,火箭、喷筒3件,铁盔1顶,皮盔8顶,藤牌1面,按这个缴获数量可确认的明军阵亡者就在20人上下,但是参战清军将领却声称被击毙以及在逃跑的过程中落水淹死的南明士卒达到了200余人。所以很明显,明代的军功核验制度虽然在清初被入关之后的清廷继承了下来,但是其可信度已经是大打折扣。

明军骑兵。
当然这不是说明军将领不会夸大自身战果,就比如崇祯六年辽东战场明清两军的小规模战斗。
辽东巡抚邱禾嘉在崇祯六年年底发出的塘报有如下记载:
东协副将祖大乐在这一年的八月二十日发出的塘报声称,其派出的以红旗督阵官祖耀为首的明军侦察兵小队到达距离锦州20里的锦昌堡发现了清军的踪迹,这股清军人数约有2000,分三路而行,这几名明军侦察兵尾随清军走了十里路左右,又被清军挡住,被迫撤走。

明军骑兵。
而另一路由把总祖世魁带领的侦察兵小队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伙人往小凌河方向探查清军动向直至白官儿屯,发现之前的清军帐篷不见了,准备上山瞭望,结果正面撞上了30名清军骑兵,这伙明军只有12人,与之弓箭对射自然是寡不敌众,于是撤离战场,结果在路上又遭遇了20名清军骑兵的围攻,1名明军在混战中不知去向,但是其他人还是成功突围。

明军骑兵。
二十一日,前锋右营将领孟道称自己所派出的以千总刘国柱为首的明军侦察兵小队悄悄到了白云山,结果被40名清军骑兵围攻,明军被赶了回来。此时,明军的大队人马在亮马山上列阵,而清军大队(兵力1000余名)则在附近活动。后来又从寨儿山往西去。同一天,北路哨探刘必祥声称,他所率领的侦察兵小队行进至河口台,发现此墩台已经被清军占领,台上全是清军,此墩台的4名明朝守军生死不明,同时,清军在大茂堡一带还埋伏了不少人马。去臧家堡台侦查的夜不收徐友功等人声称臧家堡台有明朝的武装屯民守卫,墩台外面的庙前有十几具尸体,清军已经退去,但是远方的高地仍然时不时有清军哨探瞭望。清军在小凌河城、吴锦庙以南、白云山、紫荆山、望楼子效委屯都扎下了营垒。

明军铁盔。
而事实上在这个月的十二日,明军还组织了一次规模更大的侦察行动,这次共调动了近百人,领军将领包括副将祖大乐麾下内丁把总佥书祖宽、大振堡守堡都司涂朝相、平夷右营把总守备欢子、内丁红旗百总祖怒、闫士明、于志得、束伴、傅应升带领东协营官兵55人,抚慰营游击将军兀禄麾下官兵44人,平夷右营官兵11人,合计官兵110人,算上军官8人,合计118人往大凌河侦察清军动向。结果在十三日这一天在臧家堡台遭遇清军骑兵,明军奋力迎战,一举斩得清军首级30颗,活捉2人,缴获战马50余匹,还有骆驼7头,按这个说法,明军至少斩杀了四五十名清军。

明军骑兵。
但很快清军就四面合围而来,明军无法冲出包围圈,只得退进臧家堡台,祖宽等人率领士兵坚守了三昼夜,清军为攻克臧家堡台还用上了火炮,见墩台始终无法攻克,清军于是远撤,祖宽等人知道部队所带的马料不多,所以必须撤退,明军撤退到距离锦州城25里的八角台,又遭遇清军围攻,明军骑兵直接被冲散,祖宽本人面中一箭,至18日才逃回营中,欢子、涂朝相二人带领50人在同一天成功返回明军大营。

北京城墙上的明崇祯十年大铁炮。
然后接下来就是算明军自己的损失了,截至18日,成功返回军营之内的明军士卒有98人,12人阵亡,28人重伤,12人轻伤,算上被弓箭射伤的祖宽,此次明军伤亡了53人,人员方面已经可以说是伤亡过半了,损失战马27匹,重伤4匹,盔甲损失了19套。而之前所抓获的清军俘虏,斩得的清军首级,缴获的战马和骆驼几乎全都丢了,只保留了7颗首级还有5匹缴获的战马。

明代青铜火器。
回到大营的明军声称在臧家堡台的战斗中,明军杀伤清军500余人,这显然是没有什么依据的,明军的此次侦察行动真正能确认的斩获也只有5到7名清军士卒,当然了,实际数字肯定不止于此,但是无法考证。

明军骑兵。
纵观这整场战斗,咱们能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在辽东前线的明军那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使是从负责探查军情的明军哨骑的活动也可见一斑。其次,清军的战斗力没有想那么高,在火炮的掩护之下进攻一个只有100多人而且没有重火器的墩台,双方激战三天三夜,人数占优的清军都没有将这伙明军吃掉,最后还是在趁着明军转移的时候发动袭击,即使是这样,明军真正的不可恢复损失也就是阵亡12人,损失了30多匹战马,还有19套盔甲。

明军铁箭簇。
而明军自己大概率也夸大了自己的战果,无论是刚开始的斩获30余级,缴获战马50匹,还是坚守臧家堡台击毙击伤的500余名清军,都只是参战明军的一面之词,真正能确认的战果只有7颗清军首级,还有5匹清军战马。

明军火器。
当然值得说一说的是辽东明朝当局自己的评价:祖宽等臧家堡之战斩级获马并获骆驼殊强人意,夫臧家一小堡耳,受围三日,炮矢拒打据称伤贼五百有余,虽无实级可数,亦足以见兵民之疾力,战不受挫也。孤军突出归营,前获马级被贼追夺,理势必有而士马物故,仅如许该将面带矢伤,稽能挟级马以报,大可嘉赏,以后只以全胜论功,不许斩级误事”按这里的意思,辽东当局也并没有采信打死打伤清军500余人的说法,而只是称祖宽等人在臧家堡台坚守三天三夜,并且最后成功突围回营,表现非常不错,足以鼓舞士气。

明军骑兵。
最后又要求各路明军不许贪图敌军首级耽误战事,只以战役的胜负与否来论功,这其实是有道理的。贪图首级和战马导致战场局势逆转在明军之中实际上是非常常见的。
对明军因为贪图马匹而不首先攻击敌方战马的问题,戚继光是这样评价的“你杀得贼败,首级每颗赏银五十两,盔甲衣仗,那件不是便宜,何必要马?况一贼有数马,我欲杀者,贼身下所骑一马也。大势一败,以后马匹哪个不是你的?!”

明军骑兵。
对于明军贪图首级,戚继光是如此评价的“自来北军杀虏,专好争功,杀倒一贼,三五十人互相争夺,却将败贼忘了追杀,每每致贼以数人为饵,诱你上前都去争功,他却大众一拥杀来,一个首级又不得,却不知被他杀了多少,乘众少却将营盘冲破,全军没了。迷而不悟,其故何也?此乃将官平日无严治,教场内不曾千言万语说得明白,临时又不曾杀了几个违令的,以此养成夙弊,再不知改”。
但事实上一直到萨尔浒大战,明军依旧存在争抢敌人首级耽误战事的问题。而抢夺敌人战马的现象甚至一直到永历年间还存在。
